霓虹灯在玻璃窗上洇成一片模糊的红色,像是谁把一杯兑了水的颜料泼上去。尤坎坎坐在靠门的位置,背对着风口。每次有人推门进来,一阵裹着油烟和寒气的热风就扑到他后颈上,他把衬衫领口拢了拢,没有换位置。
这个位置好。一眼能看到门口,也能看到吧台后面那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放体育频道的重播——某场他已经知道结果的足球赛。
"你今天话好少。"徐雯坐在对面,脸颊因为啤酒和暖气泛出淡红色。她在讲公司里的事,某个部门领导如何把不属于她的功劳揽走,措辞里用了三次"恶心"。尤坎坎听着,每隔几秒点一下头,在句子中间的气口把一碟凉拌黄瓜往她那边推了推。他的动作自然,像是排练过很多次。
"有吗。"尤坎坎笑了笑,嘴角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,"听着呢。"
"你听个大概。"徐雯用筷子尾端戳了戳他放在桌沿的手背,"我讲到哪了?"
"讲到……"尤坎坎端起自己的杯子,里面是常温的酸梅汤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时杯底和玻璃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"讲到他让你重写第三遍报告。"
"那是上礼拜的事。"
"哦。"尤坎坎又笑了笑,这次没说话。
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,把一盘锅包肉搁在桌子中央。金黄的外壳,糖醋汁挂在边缘,正在灯光底下慢慢变软,散发出一种过于甜腻的酸香气。徐雯夹了一块,放到他碗里。
"尝尝,"她说,"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这个?"
尤坎坎低头看着那块肉。酱汁在碗底积了一小汪,颜色偏橙。他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外壳的酥脆在牙齿下碎裂,然后是肉的纤维,酸甜的冲击在舌尖上炸开,退得很快,留下一股油腥气。他咀嚼了六七下,咽下去,把碗往旁边推了大约两寸。
"好吃。"他说。
他没有再夹第二块。
徐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,泡沫溢出来,沿着杯壁往下流。她用手指抹掉,舔了舔指尖。尤坎坎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,移开,看向电视屏幕。比分还是零比零,解说员的声音被油烟机的轰鸣切成碎片。
"你周末什么安排?"徐雯问。
"可能要加班。"尤坎坎说。
"你哪个周末不要加班。"
"没办法,"他的声音低了一点,尾音带一点上扬,像是笑,"新来的,得多表现表现。"
"你总是新来的。你来公司快两年了吧?"
尤坎坎没接话。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部门群的消息,行政在发下周的值班表。他扫了一眼,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"谁啊?"徐雯问。
"公司群。"尤坎坎说,"排班表。"
"周末还找你。"
"嗯。"尤坎坎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"都不容易。"
徐雯盯着他看了几秒。尤坎坎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眉心偏下的位置,他习惯了被人这样看,也知道怎么应对——保持那个没有威胁的微笑,眼神不闪躲,但也不深交。
"尤坎坎,"徐雯忽然把筷子放下,手指绕着啤酒瓶口转了一圈,"你是不是……从来不想以后的事?"
"以后什么事。"
"就……以后。"徐雯的声音低下去,手指在瓶口上越绕越快,"下周我闺蜜生日,我本来想带你去的。下下个月我妈要来沪市,我也想让她见见你。你每次都……每次都这样。"
尤坎坎端起酸梅汤,把最后一点喝完。冰块早就化了,剩下的是稀释过的甜水。他放下杯子,右手伸过去,覆在徐雯的手背上。她的皮肤很凉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拇指在她关节上慢慢摩挲,动作温柔,恰到好处。
"我想什么呢,"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某种刻意的亲密,"我哪懂这些。"
"你不懂还是不想?"
尤坎坎没回答。他的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一条文字消息。他借着低头的动作,把手收回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刘润:"今晚来吃饭不?做了排骨。"
"我回个消息。"尤坎坎说。
他单手打字:"晚点说,在吃饭。"
再抬头时,徐雯的眼眶红了。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哭,是眼泪慢慢漫上来,在眼眶里积了一层,被她强行眨回去。她的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,声音也碎掉:"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你们这种人……"
"哪种人。"尤坎坎的声音依然温和。
"就是……"徐雯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她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多,"就是从来不说清楚,从来不……我上次问我闺蜜,她说你这种就是……就是没想认真……"
尤坎坎看着她。看着她抽搐的肩膀,看着她脸上被手背上擦出的红印子,看着她因为抽泣而微微张开的嘴唇。他忽然直起身,松开那只本来要递过去的手,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,递给她。递过去的动作有一点急,纸巾擦过她脸颊时,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。
"别哭了。"他说,声音还是温和的,但身体往后靠了靠,脊背贴上冰凉的塑料椅背。有人推门进来,一阵风灌进来,他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背后渗进去,但他没有动。
"这么多人看着呢。"
徐雯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他。尤坎坎也看着她,表情是关心的、无奈的、带着一点歉意的。徐雯看了他几秒,把脸埋进纸巾里,哭声低下去,变成一种闷闷的抽气。
尤坎坎没有再伸手。他招来服务员,把账结了。
地铁末班车厢里几乎没有人。尤坎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车窗上倒映着他的脸——温和的、没有威胁的、让人一眼就会忘记的那种长相。他看着窗外闪过的隧道广告,那些快速切换的霓虹画面在他瞳孔里留下一道道残影:粉色的是某个奶茶品牌,蓝色的是长租公寓,绿色的是相亲平台。他数了三个站,眼睛干涩,但没有抬手去揉。
手机又震。刘润:"排骨要炖烂了。"
尤坎坎低头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打字:"太晚了,不叨扰了。明天?"
刘润回得很快:"行,明天来,我给你留一碗。"
他把手机塞回裤兜。车厢在弯道处轻微倾斜,他的身体跟着晃了晃,肩膀撞到冰冷的金属扶手。他没有移开。
出站时已经十一点半。夜风带着沪市的潮气,从领口灌进去。尤坎坎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双手插兜,走过两个路口,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。巷子尽头是他租的小区,九十年代的老公房,外墙的白灰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电梯坏了三天,他爬了六层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暗下去。他在603门口停下,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两圈,门开了。
一居室。三十平米左右。家具是房东配的,茶几上有一道洗不掉的烫痕,沙发扶手的皮革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尤坎坎把外套脱下来,挂在门后的挂钩上,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水龙头生锈了,出水时带着一股铁腥味。他喝了半杯,剩下的倒进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里。这个小区老旧、楼道里没有监控、电梯经常坏,但租金便宜,位置也不张扬。
冲完澡,头发还在滴水。他坐在床沿,床板随着他的重量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拿起手机,解锁屏幕,在搜索框里停顿了大约三秒钟。
手指敲击屏幕:Ricky。
光标闪烁。他看着那五个字母,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停了一秒,全部删掉。
再输入:倪琪 沪市。
又删掉。
最后他输入了一个英文单词加一个姓氏——R.Ni——那是他记得的一个旧昵称,在某个已经不存在的论坛上用过。搜索结果弹出:没有相关用户。建议尝试其他关键词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。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青白色。水滴从他额前的头发落下来,滴在手机边缘,他用拇指抹掉。
然后熄灭屏幕,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。
房间陷入黑暗。他躺平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。楼下有人在喊外卖,声音隔着六层楼传上来,已经辨不清内容,只剩一个模糊的男声在夜空中浮动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直到它消失。
周六早晨七点,尤坎坎准时醒了。他没有设闹钟,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清醒。他起床,做了三十个俯卧撑, shower时水温调到最凉,冲了四十秒。擦干身体,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,电动剃须刀发出嗡嗡的震动声,在他的下颌骨上移动。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一层淡青色,像是没睡好,又像是常年积累的东西。
他穿上运动服——一件洗得发灰的速干T恤,一条黑色短裤,一双跑了八百多公里的旧跑鞋。鞋带系紧时,他感觉到左小腿后侧有一丝紧绷,是昨天深蹲的重量加多了。他没在意,拉开门走出去。
电梯还是坏的。他走下六层,在楼梯转角遇到隔壁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篮子里躺着两把葱和一块豆腐,看到他,眯起眼睛笑:"小伙子周末还起这么早啊?"
"习惯了。"尤坎坎笑了笑,侧身让老太太先过,"睡不着。"
"年轻人睡不着,老年人睡不醒。"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往下走,"我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周末能睡到中午。"
尤坎坎没接话,跟着往下走。到一楼时,老太太拐去小区的垃圾站,他继续往外跑。
晨光稀薄,空气里有昨夜雨水和落叶混在一起的气味,还有一点马路对面早餐摊的油条味。尤坎坎沿着小区外的马路跑了三公里,配速稳定,心率控制在一百四以下。经过某个路口时,他放慢脚步等红灯。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,女生在抱怨男生昨晚打游戏太晚,男生打着哈欠点头。尤坎坎看了他们一眼,移开视线,红灯变绿,他加速冲出去。
跑完步,他在小区门口的全家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金枪鱼饭团。收银的女孩打着哈欠,扫码时扫了两次才成功。尤坎坎站在冷柜旁边等她,目光落在冷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——头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,T恤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渍。他看了两秒,移开视线,接过女孩递来的塑料袋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走出便利店,阳光已经有点刺眼。他撕掉饭团的包装,一边走一边吃。饭团是冷的,米饭有点硬,金枪鱼酱的味道偏咸。他咀嚼了七八下,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刘润:"醒了没?排骨还在锅里,中午过来?"
尤坎坎咬着饭团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单手打字:"行,我带点啤酒。"
发送完,他把手机塞回裤兜。饭团还剩一口,他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擦了擦手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浅蓝色,没有云,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过来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他转身往小区走,步伐不快,但很稳。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又一层一层亮起来。他在603门口停下,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两圈,门开了。
房间里还是昨夜的黑暗,窗帘没拉,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。尤坎坎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光斑,站了两秒,然后走进去,把门在身后关上。
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