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的报表比周五更麻烦。刘润盯着屏幕上那行跳红的数字,食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,滑了三遍,红数字还是红数字。他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——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,是前公司年会发的,印着"优秀员工"四个字,洗得只剩一个"员"字还隐约可辨。
"刘润,这个数你对过没?"主管从隔板上方探出头,声音里带着那种"我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"的语气。
"对过了。"刘润把眼镜戴回去,"是系统问题,上周的结转没过来。我已经发邮件给 IT 了。"
"什么时候能好?"
"IT 说今天下班前。"
主管点点头,缩回头去。刘润听见他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,然后是键盘敲击声,节奏很快,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。
刘润把目光移回屏幕。红数字旁边是一个公式框,里面的引用链长得像是某种遗传病的家谱。他没有立刻去改,而是打开计算器,用键盘一个个敲数字,手工验证了一遍。结果和系统显示的一样。他把计算器窗口关掉,端起桌上的玻璃杯——里面是早上泡的菊花茶,花瓣已经沉到杯底,水色变成一种浑浊的暗黄。
他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比热的时候更明显,像某种延迟发作的惩罚。
午休时间,刘润没有去食堂,而是坐在工位上啃早上带的馒头。馒头是周末蒸的,剩了三个,冻在冰箱里,早上用微波炉热了两分钟,表皮有点发硬。他掰了一块,送进嘴里,嚼了二十几下才咽下去。不是品味,是习惯。中州老家教出来的习惯:吃饭要慢,要让胃知道你在喂它。
李婷从旁边走过,手里拿着一杯奶茶,吸管戳进去,发出一声轻微的爆破声。她停下来,靠在刘润的隔板上。
"哎,你知道徐雯为什么走吗?"
刘润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抬眼看她,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变化,还是那种诚恳的、专注的、"我确实在听"的眼神。
"不是压力大?"他问。
"压力是原因之一。"李婷压低声音,身体往隔板这边倾了倾,"我听行政那边说,她走之前,在茶水间哭过。有人听见她打电话,提到了坎坎的名字。"
刘润的手指在馒头上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,端起菊花茶又喝了一口。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被他吞进喉咙。
"他们两个……"李婷欲言又止。
"普通同事。"刘润说,声音平稳,"坎坎跟我说过。"
"哦。"李婷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,像是踩进了不该踩的地盘,"我就是……随便说说。"
"嗯。"
李婷走了。刘润坐在原地,把剩下的馒头一点一点吃完。最后一口有点干,他用水送下去,然后收拾桌面——纸巾扔进垃圾桶,杯子推到桌角,键盘摆正,鼠标线绕成一个规整的圈。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红数字,但注意力不在那里。
他在想尤坎坎周六的样子。排骨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,尤坎坎的筷子停在半空,酱汁滴在桌面上,形成一个深褐色的小圆点。尤坎坎接过纸巾擦桌子,把纸团捏在手心里,捏了很久。
那个动作不像尤坎坎。尤坎坎从来不会把东西捏那么久。
下午四点,IT 的邮件来了。系统修复,红数字变成了正常的黑色。刘润核对了一遍,确认无误,把报表提交上去。主管在群里发了一个 OK 的手势。刘润关掉工作软件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后颈。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
他看了眼手机。刘泽下午发来三条消息:
"哥,今天课多,晚上不去你那了。"
"小雨今天白班,我下课去接她。"
"虾做了吗?"
刘润打字:"今晚坎坎来,你们不来正好。"
刘泽回了一个笑脸表情,然后又说:"哥,你别总一个人待着。"
刘润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翘了一下,但翘到一半就停住了。他把手机放进裤兜,开始收拾东西。电脑装进背包,动作很轻。六点零五分,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,他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——是从超市买菜时攒下来的,已经洗过,叠得方方正正。
他走出大楼。傍晚的空气里有某种潮湿的气味,像是要下雨,但天空还是灰白色的,云层很厚,没有裂缝。他沿着人行道走,经过地铁站入口,没有下去,而是继续往前,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里有一个露天菜市场,下午四点出摊,七点半收。他来过很多次,知道哪个摊位的小葱最新鲜,哪个摊主的姜不带泥。但今天他直奔水产区。
水产区在最里面,靠着一个正在拆迁的仓库。地面永远湿漉漉的,混着鱼鳞和冰水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气。刘润穿着那双擦过三遍的皮鞋,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找落脚的地方。
"基围虾,活的,三十五。"一个摊主朝他喊,手里拎着一网兜虾,虾在网兜里蹦跶,溅起细小的水珠。
刘润走过去,蹲下来。虾池里的水是浑浊的,虾在里面游动,透明的身体在水中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白线。他伸手进水里,捞起一只,捏了捏虾背。虾在他手里扭动,尾巴弹了一下,溅起的水珠落在他眼镜片上。
"今天的虾不肥。"他说,把虾放回水里,"有没有明虾?"
"明虾四十,在那边。"摊主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。
刘润站起来,裤脚沾了几滴水渍。他走到明虾的摊位前,那里坐着一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用一根塑料绳扎在脑后。她面前的泡沫箱里铺着一层碎冰,明虾码得整整齐齐,虾头朝左,虾尾朝右,像某种阵列。
"怎么卖?"刘润问。
"三十八。"老太太抬起头,眼睛很亮,"早上刚到的,你看这须子,还硬着呢。"
刘润蹲下来,用手指拨了拨虾须。确实硬,弹性很好。他拿起一只,翻过来看虾腹。虾腹是干净的白色,没有黑斑,说明新鲜。他又捏了捏虾头,感觉里面的膏——不多,但够了。
"称一斤。"他说。
老太太把虾装进塑料袋,袋子上有几个透气孔。电子秤的数字跳了一下:一斤零二钱,三十九块六。刘润从裤兜里摸出钱包——一个棕色的帆布钱包,边缘磨出了毛边,是弟弟刘泽高中时用旧了送给他的。他从里面抽出两张二十块,递给老太太。
"小伙子,"老太太接过钱,用围裙擦了擦手,"这虾白灼最好,别放太多料,鲜的东西,料多了抢味。"
"嗯。"刘润点点头,接过找零的四个硬币,塞进钱包,"白灼。"
他转身往外走。经过水产区出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空气里的腥气忽然变了,多了一层别的东西——某种木质调的气味,像是须后水或者某种老式的男士香水,混在鱼虾的腥气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抬起头,朝气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水产区出口旁边站着一个人。穿灰色风衣,领子竖着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眼睛。那个人面前没有袋子,也没有和摊主说话,只是站着,面朝巷口的方向,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。
刘润注意到那个人的手指。修长,干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不是干体力活的手。
那个人面朝巷口,姿势没有变化。刘润加快了一点脚步,皮鞋踩过地面的水洼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走出巷子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还站在原地,姿势没有变化,像一尊被雨水淋湿的雕像。
筒子楼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。刘润爬到五楼,灯亮了,再上一层,灯灭了。他站在黑暗中,喘了两口气,然后跺了一下脚。灯亮了。
他把虾倒进盆里,接冷水,看着虾在盆里慢慢安静下来。透明的身体在白色的瓷盆底部铺成一层,像某种抽象画。他戴上眼镜,开始处理虾。
去虾线是最麻烦的步骤。他用牙签从虾背第二节挑进去,轻轻一挑,黑色的虾线就被拉了出来。有些虾线很完整,能拉出两厘米长;有些断了,断在肉里,他得再用牙签挑一次。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每只虾都处理三遍——挑线、剪须、开背。
虾头他没有扔。攒在一个小碗里,等会儿可以炸虾油,拌面吃。
处理完一斤虾,他用厨房纸把每只虾擦干,放进一只白瓷盘里——和装排骨的那只盘子是一对,边缘同样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然后他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瓶料酒,盖子已经锈了,拧开时发出一声涩响。他倒了大约两勺,又切了三片姜,拍了两瓣蒜,一起撒在虾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尤坎坎的消息:"晚半小时,加班。"
刘润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。然后他打字:"不急,虾还在腌。"
发送。他把手机放在折叠桌上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尤坎坎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一刻。刘润开门,看见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橙子,四个,装在塑料袋里,袋子上印着"百果园"的 logo。
"说了我带东西。"尤坎坎说,声音有点哑。
刘润侧身让他进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尤坎坎的眼角有细纹,比平时深。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明显,像是没刮干净,或者根本没刮。
"加班到这么晚?"刘润问,接过橙子,放进冰箱里——冰箱是二手的,压缩机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,像某种老人的咳嗽。
"报表。"尤坎坎在折叠桌旁坐下,小马扎发出熟悉的吱呀声,"老板临时要个数据。"
刘润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但足够他注意到——尤坎坎今天穿的是同一件灰色卫衣,领口比昨天更松了。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,右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轻轻敲击,节奏很乱,不像在打什么拍子,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焦虑。
"虾马上好。"刘润说,转身去厨房。
白灼虾的火候是关键。水开了,他把腌好的虾倒进锅里,虾在沸水里蜷缩,从透明变成粉红,大约九十秒。他用漏勺捞出来,沥干,码在盘子里,头朝左,尾朝右,和菜市场老太太摆的一样整齐。
端回房间时,尤坎坎已经打开了手机,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蓝色。他在看什么东西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速度很快。刘润把盘子放在桌上,尤坎坎抬起头,手指停顿了一瞬,然后锁屏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"看什么?"刘润问,在床沿坐下。
"公司群。"尤坎坎说,"下周的排班。"
刘润没有追问。他拿起一双筷子——不是一次性的,是他从老家带来的竹筷,已经用了三年,筷尖磨得发亮。他夹了一只虾,开始剥壳。虾壳很薄,从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剥离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虾肉完整,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白色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。
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尤坎坎的碗里。尤坎坎看着那只虾,没有立刻吃。
"你自己吃。"他说。
"我剥壳慢,你先吃。"刘润说,又拿起一只,继续剥。
两人沉默地吃了一阵。尤坎坎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,但碗里的虾并没有明显减少。刘润看了他两次,两次尤坎坎都在看窗台上那盆绿萝——叶子又黄了一片,垂在盆沿上,像某种疲惫的手势。
"昨晚睡得好吗?"刘润忽然问,眼睛没抬,手里在剥第三只虾。
尤坎坎的筷子顿了一瞬。虾肉悬在碗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,酱汁滴了一滴在桌面上,形成一个透明的小圆点。
"还行。"他说,把虾送进嘴里。
"我凌晨给你发消息,"刘润说,"你回了。那时候还没睡?"
尤坎坎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。"睡了,"他说,"醒了一下。"
刘润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说:"平常你睡得很死。去年夏天,楼上着火,警铃响了十分钟,你都没醒。"
尤坎坎没有接话。他放下筷子,端起桌上的水杯——里面是刘润泡的凉白开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杯底和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"昨晚,"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,"地铁上遇到一个人。"
刘润剥虾的手停住了。他抬眼看尤坎坎,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种诚恳的、专注的、"我确实在听"的眼神。
"什么人。"
"不认识。"尤坎坎说,"穿风衣,在车厢对面。我以为他在看我,但下车的时候,他也没动。"
"跟踪你?"
"不知道。"尤坎坎说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,"可能是我想多了。沪市的地铁,什么人都有。"
刘润看了他大约两秒。两秒里,冰箱的压缩机响了,发出那种老人的咳嗽声。隔壁房间的电视声也停了,整个筒子楼陷入一种短暂的、不稳定的安静。
"嗯。"刘润最后说,重新拿起筷子,"先吃饭。"
两人继续吃。刘润注意到尤坎坎今天的胃口比上次差很多。上次吃排骨,尤坎坎吃了七块,还喝了一整瓶啤酒。今天,碗里的虾只少了三只,而且尤坎坎把每只虾都剥得很碎,不像在吃肉,像是在完成某种机械性的拆解。
"虾不新鲜?"刘润问。
"新鲜。"尤坎坎说,"挺好吃的。"
"那多吃点。"
"嗯。"
尤坎坎又夹了一只,但没有剥,只是放在碗里,用筷子尖戳了戳虾头。虾头里的膏已经凝固,呈现出一种橙红色的颗粒状。他戳了两下,放下筷子。
"刘润,"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"你信吗,有些事,想不起来了。"
刘润抬起头。尤坎坎的眼睛在灯光下面看着他,不是平常那种温和的、没有深度的眼神。今天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,像是水面下的暗流,你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"什么事。"刘润问。
"就是……"尤坎坎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,"一些过去的事。你记得自己去过哪里,做过什么,但有一天你忽然发现,那些记忆不像是你的。像是……像是梦里见过的,你把它当成了真的。"
刘润放下筷子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自己的水杯,喝了一口凉白开。水的温度刚好,没有味道,经过喉咙时没有任何存在感。
"我记得我八岁那年,"他说,声音很慢,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"我妈带我去县城赶集。人很多,我攥着她的衣角,跟在后面走。后来我松了一下手,再看的时候,前面那个人不是我妈了。穿着一样的蓝布衫,背影很像,但不是她。"
尤坎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我站在原地,哭了。"刘润继续说,"哭了一分钟,或者两分钟。然后我妈从后面过来,问我哭什么。我说我认错人了。她说,人都会认错人,认错了,再找回来就是。"
他把水杯放下,杯底和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
"你说的这个,"他说,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尤坎坎,"我不太懂。但你要是累了,就歇歇。别想太多。"
尤坎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那个圈画了一半,停在那里,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号。
"也许吧。"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,"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。"
刘润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尤坎坎,看了大约三秒,然后重新拿起筷子,把盘子里最后一只虾夹到尤坎坎碗里——那只虾的须子被他剪得整整齐齐,虾背开得很漂亮,虾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光。
"累了就休息。"他说,"明天还要上班。"
"嗯。"
尤坎坎把那只虾夹起来,送进嘴里,咀嚼了五六下,咽下去。然后他把筷子放下,擦了擦嘴。
"我走了。"他说,站起来,"明天还有早会。"
"虾还没吃完。"
"吃饱了。"尤坎坎笑了笑,那个笑容温和、标准、恰到好处,"留着明天你拌面吃。"
刘润坐在床沿,没有起来。他看着尤坎坎穿上外套,拉好拉链,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"刘润,"尤坎坎背对着他说,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
"就是……谢谢。"尤坎坎说,然后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下响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一层一层灭。刘润坐在原地,听着那声音,直到彻底消失。
刘润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盘子里的虾还剩六只,尤坎坎碗里有三只,都是剥了一半的,虾肉碎在碗底,和酱汁混在一起。他把尤坎坎碗里的虾倒进自己碗里,没有扔——明天早上可以热一下当早饭。
虾头攒的小碗还在厨房台面上。他拿起它,看着里面十几只虾头,虾眼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白色,虾须纠缠在一起,像一团乱糟糟的线。他本来说要炸虾油的,但现在已经九点半了,炸完油屋里会有一股腥味,散不掉。
他把虾头倒进垃圾桶,纸团落在桶底,发出一声空响。
洗盘子的时候,水流冲在瓷盘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。他洗得很慢,每一块油渍都擦三遍。洗到尤坎坎用过的那只碗时,他停了一下。碗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上次吃排骨时筷子刮的。他把碗翻过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,划痕很细,但在白色的瓷面上很明显。
他把碗擦干,放进床底下的纸箱里。纸箱里还有上次那只装排骨的盘子,边缘的裂纹比上次更深了一点。
洗完碗,他在折叠桌旁的小马扎上坐下。桌子上的绿萝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——窗户没关严,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。那片黄叶子掉了下来,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。
他盯着那片黄叶子看了很久。叶子的边缘已经卷曲,中间有一条褐色的脉络,像某种陈旧的伤痕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刘泽的消息:"哥,小雨今天心情不好,我陪她,晚上不回去了。"
刘润打字:"嗯。别太晚。"
刘泽回了一个笑脸。刘润看着那个表情,嘴角翘了一下,但翘到一半就停住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户关严。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——二十八岁但显老,眼角有细纹,眼袋微微下垂,但眼神是亮的。他看着那个倒影,看了大约五秒,然后拉上窗帘。
房间陷入一种半黑暗的状态。窗帘是深蓝色的,很厚,遮光性很好,但边缘漏进一条细细的光,是楼下路灯的橙色。
刘润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回小马扎坐下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节奏是某种他记不起名字的曲子。敲了几下,他停住了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小,指节粗大,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是小时候切菜留下的。这双手今天剥了十四只虾,去了十四条虾线,剪了十四双虾须。它们做得很好,没有出错。
但它们没有办法帮尤坎坎记起他想不起来的事。
也没有办法帮他确认,那个在水产区出口站着的风衣男人,到底在看什么。
刘润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小马扎的竹编坐面塌陷出一个熟悉的弧度,他的身体陷在里面,像被某种温柔的陷阱困住。他听着冰箱压缩机的嗡鸣,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,听着楼上某个住户的咳嗽声——很远,很模糊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在这些声音之间,他想起尤坎坎今晚说的话——"像是梦里见过的,你把它当成了真的"。
他想起八岁那年,他攥着那个蓝布衫女人的衣角,跟在后面走了很久。那时候他确信那就是他妈。但后来他发现不是。再后来,他妈出现了,告诉他认错了。
他不知道尤坎坎在说什么。但他知道,坎坎今晚和平时不一样。
刘润睁开眼睛。窗帘边缘的那条橙色光线变暗了,楼下路灯可能接触不良,正在闪烁。他看着那条光线,一明,一灭,一明,一灭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翻旧了的账本——不是公司的,是他自己的,记录着每天的支出,精确到分。他翻开今天的页面,用圆珠笔写下:
"明虾 1斤 39.6元。橙子 4个 12.8元。合计 52.4元。"
写完,他合上账本,放回枕头底下。然后关灯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没有裂缝,但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某种他认不出的动物。他盯着那块水渍,直到眼睛发酸。
在睡意来临之前,他想起一件事——尤坎坎今晚离开的时候,外套的内侧口袋鼓起了一个形状。那是一个矩形的轮廓,厚度不超过两厘米。刘润在帮他拿橙子的时候,无意中碰到了那个口袋。里面的东西很硬,边缘有点硌手。
像是一张照片。或者一张卡片。
他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感受着某种无法命名的情绪。那不是担忧。也不是恐惧。那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站在海边,看着潮水一点一点退去,露出底下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礁石。
他不知道那些礁石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