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晨七点十五分,尤坎坎被手机震醒。屏幕上是刘润的消息:"虾放冰箱了,今晚来吃。"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三秒,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,然后打字:"好。"
发送。他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枕头上。
房间里还是暗的。窗帘是房东配的,深蓝色,遮光性很好,但边缘漏进一条细细的光,是楼下早餐摊的灯泡,橙黄色,在窗帘布上投下一道晃动的亮边。他盯着那条亮边看了一会儿,眼睛发酸,然后闭上眼睛,试图重新入睡。
睡不着。后颈有一层细汗,黏在枕套上,触感潮湿而温热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——不是他的,是某个女人的,他记不起是谁。可能是徐雯的,也可能是更早之前的。他换枕套的频率不算低,但有些气味会渗进棉纤维里,洗不掉。
手机又震了。他以为是刘润,但掏出来看,是一条系统通知:"您有一个未读消息,来自杭市。"
发件人是一串数字,没有备注名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。前四位是0571,杭市的区号。后面的数字他没有印象,但排列方式让他想起某种熟悉的东西——像是某个他曾经存过、又删掉过的号码。
他没有立刻点开。他把手机放在胸口,感受着塑料外壳的重量和温度。心跳在肋骨下面跳动,节奏平稳,但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,吸气只到胸腔的一半就停住,然后缓慢地吐出去。
八点三十分,他起床。冲了一个冷水澡,水流从头顶浇下来,沿着脊背往下淌,在脚边汇成一片白色的泡沫。他盯着那片泡沫看了大约五秒,然后关掉水龙头,用毛巾擦身体。毛巾是超市买的,九块九三条,用了两个月,边缘已经起球。他擦得很用力,从脖子到小腿,每一寸皮肤都擦到发红。
穿衣服的时候,他注意到衬衫领口有一道淡淡的口红印。淡粉色,边缘模糊,像是一个被水洇开的指纹。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两秒,然后把衬衫翻过来,从里面找到那处痕迹,用拇指蘸了点水,一点一点搓掉。颜色淡了,但没有完全消失,在白色的棉质纤维里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影子。
他把衬衫挂回衣架上,换了另一件。藏青色,领口扣到第二颗扣子,袖子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那块黑色表带的石英表——表盘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划痕,是去年搬家时磕的。
他没有立刻去看那条未读消息。整个上午,他都在做一件事:整理房间。
房间不大,一居室,大约二十平米,房东配了床、衣柜、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凳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是搬进来时房东放的,现在已经半死不活,叶子黄了三片,垂在盆沿上,像某种疲惫的手势。他浇了一点水,水量不多,刚好润湿土壤表面。然后他开始收拾桌面——把散落的纸巾扔进垃圾桶,把杯子推到桌角,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电源线绕成一个规整的圈。
做这些动作的时候,他的眼睛不时瞟向手机。手机放在床沿,屏幕是黑的,但那条未读消息的角标还在,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点,上面标着数字"1"。
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抖。很细微,他把手指攥成拳头,又松开,反复了三次,抖才停住。
中午,他出门。没有目的地,只是在小区里走了一圈。小区的花园很小,中间有一个干涸的喷水池,池底积着一层落叶和烟蒂。他绕着池子走了三圈,然后在一个长椅上坐下。长椅的油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,坐上去有点凉。
他掏出手机,解锁,点开那条未读消息。
是一张图片。加载很慢,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,像是某种故意的延迟。图片终于显示出来:一片海滩,天色阴沉,海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绿色。沙滩上有几个人影,很小,看不清面容。图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,但他看不清,分辨率太低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。他把图片放大,再放大,直到像素块开始模糊。那几个小人影还是看不清,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的轮廓——站姿,肩膀的角度,头发的弧度——让他想起什么。不是具体的人,是某种更模糊的东西,像是一个在梦里出现过、但醒来就忘掉的影子。
他关掉图片,回到聊天界面。输入框是空的,光标在闪烁。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,然后打字:"你是谁?"
发送。他把手机塞回裤兜,站起来,继续绕着喷水池走。第四圈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没有新消息。是电量不足的提示,剩余百分之二十三。
下午两点,他在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。收银台后面的女孩正在看手机,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,笑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。她抬头扫了一眼商品,报出金额。尤坎坎扫码付款,拿起东西,没有立刻出去。
"有打火机吗?"他问。
女孩愣了一下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递给他。塑料外壳,印着某个他看不懂的图案。他接过,说了声谢谢,走到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。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——里面还剩三支,他抽出一支,用新买的打火机点燃。
火苗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,但他感觉到温度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两秒,然后缓缓吐出。他没有看烟圈的方向,而是盯着便利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。
藏青色衬衫,黑色表带的石英表,恰到好处的微笑。那是他该有的样子。温和,无害,让人一眼就会忘记。
他对着倒影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,继续抽烟。第二口的时候,他注意到玻璃门的倒影里还有另一个人。站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,穿灰色风衣,领子竖着,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。他继续抽烟,第三口,第四口,直到烟蒂烧到过滤嘴的边缘,烫到手指。他把烟摁灭在垃圾桶的灭烟槽里,转身。
身后没有人。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道,和一个正在扫地的环卫工人,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傍晚,他回到房间。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一。他插上充电器,坐在床沿,看着屏幕上的充电图标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那条未读消息的对话界面还开着。对方没有回复他的"你是谁"。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,然后打字:"厦门?"
发送。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,盯着天花板那道细小的裂缝。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旁边,大约三十厘米长,宽度不超过一根头发丝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眼睛发酸,但不想眨眼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侧头看,是刘润的消息:"虾化了,今晚还来吃吗?"
他打字:"来。七点。"
发送完,他重新看向那条杭市的对话。还是没有回复。他打开图片,再次放大,这次他注意到右下角的小字不是"厦门",而是"曾厝垵·2019"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曾厝垵。2019。
那一年他在哪里?他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。2019年,他还在杭市,在一家小型广告公司做文案,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阁楼里。他记得那间屋子的霉味,记得楼下夜市烧烤的油烟,记得隔壁邻居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响起的呼噜声。但他不记得曾厝垵。
他也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。或者说,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张照片。
手机从手中滑落,掉在床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立刻去捡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看着那道细小的黑色纹路在LED灯泡的惨白光线里微微颤动。
六点四十分,他出门。没有坐地铁,而是步行。从小区到刘润的筒子楼大约三公里,他走了四十分钟。路过一家理发店时,他停下来,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。和下午在便利店门口看到的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也许是那条未读消息,也许是那张照片,也许是便利店里那个一闪而过的风衣影子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跳还在,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刘润开门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房间里飘着虾的腥气和姜片的辛辣味。
"来了。"刘润侧身让他进去,"虾刚下锅,坐。"
尤坎坎在折叠桌旁坐下,小马扎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桌子上摆着一只白瓷盘,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和上次装排骨的那只是一对。盘子里码着几只已经煮好的虾,头朝左,尾朝右,摆得整整齐齐。
"先吃着,还有一锅。"刘润转身回厨房。
尤坎坎拿起一只虾,开始剥壳。虾壳很薄,从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剥离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虾肉完整,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白色。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,咀嚼了五六下,咽下去。
味道是对的。新鲜,甜,带着一点海水的咸。但他尝不出味道。他的注意力在耳朵上——听着厨房里的动静,水龙头的流水声,锅盖被掀开的蒸汽声,刘润用漏勺搅动虾的哗啦声。
"今天怎么了?"刘润端着第二盘虾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,"话这么少。"
"没事。"尤坎坎说,又拿起一只虾,"挺好的。"
刘润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但足够让尤坎坎注意到——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种诚恳的、专注的、"我确实在听"的眼神。刘润没有追问,而是拿起一只虾,开始剥壳。
两人沉默地吃了一阵。尤坎坎吃了三只虾,喝了半杯凉白开。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他没有看。
"最近工作忙?"刘润问。
"还行。"尤坎坎说,"季度报表,月底要交。"
"嗯。"
刘润又剥了一只虾,放进尤坎坎的碗里。尤坎坎看着那只虾,没有立刻吃。
"刘润,"他说,声音很轻,"你信吗,有些事,想不起来了。"
刘润抬起头。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他,没有变化。
"什么事。"
"就是……"尤坎坎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,"一些过去的事。你记得自己去过哪里,做过什么,但有一天你忽然发现,那些记忆不像是你的。像是……像是梦里见过的,你把它当成了真的。"
刘润放下筷子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自己的水杯,喝了一口凉白开。水的温度刚好,没有味道,经过喉咙时没有任何存在感。
"我记得我八岁那年,"他说,声音很慢,"我妈带我去县城赶集。人很多,我攥着她的衣角,跟在后面走。后来我松了一下手,再看的时候,前面那个人不是我妈了。穿着一样的蓝布衫,背影很像,但不是她。"
尤坎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我站在原地,哭了。"刘润继续说,"哭了一分钟,或者两分钟。然后我妈从后面过来,问我哭什么。我说我认错人了。她说,人都会认错人,认错了,再找回来就是。"
他把水杯放下,杯底和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
"你说的这个,"他说,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尤坎坎,"我不太懂。但你要是累了,就歇歇。别想太多。"
尤坎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那个圈画了一半,停在那里,像是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号。
"也许吧。"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度,"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。"
刘润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尤坎坎,看了大约三秒,然后重新拿起筷子,把盘子里最后一只虾夹到尤坎坎碗里。
"累了就休息。"他说,"明天还要上班。"
"嗯。"
尤坎坎离开的时候是八点一刻。刘润送到门口,尤坎坎说"别送了",刘润就站在原地,看着他下楼。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一层一层灭,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。
尤坎坎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在小区里走了一圈,然后在一个长椅上坐下。长椅的油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,坐上去有点凉。他掏出手机,电量百分之四十七。
那条杭市的对话还是没有回复。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,然后打字:"你是谁?"
发送。他把手机塞回裤兜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
天空是灰白色的,云层很厚,没有星星。远处有飞机的尾灯在云层上方移动,像一只缓慢爬行的红色甲虫。他盯着那盏灯,直到它消失在云层的边缘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电量不足的提示,剩余百分之二十三。他关掉提示,重新看向那条对话。还是没有回复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没有目的地,只是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。路过一家便利店时,他停下来,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。和下午、和傍晚看到的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。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也许是那条未读消息,也许是那张照片,也许是刘润今晚说的话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跳还在,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他没有开灯,站在门口,把背靠在门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呼吸很浅,很快,像是刚跑完步。但他没有跑步,他只是走了很久。
他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楼下早餐摊的灯泡还亮着,橙黄色的光线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,然后拉上窗帘,走回床边。
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是黑的。他没有设闹钟,明天是周一,他需要七点起床,但那是九个小时以后的事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楼下没有人在喊外卖,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,轮胎碾过路面上的某个坑洼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,节奏是某种他记不起名字的曲子。然后停下来。然后再次开始。反复了几次之后,他放弃了,把手平放在腹部,感受呼吸时腹部的起伏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他侧头看了一眼,是刘润的消息:"虾还有剩,明天给你带。"
他没有立刻回复。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大约十秒,然后打字:"好。"
发送。他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床单上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睡意来得比平时慢,像某种黏稠的液体,从四肢末端慢慢往中心汇聚。
在半梦半醒之间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一个名字。发音很软,尾音带一点上扬。他听不清,但那声音让他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空调。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、更接近动物本能的东西——恐惧,或者兴奋,或者两者兼有。
他分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