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润把锅盖掀开一条缝,蒸汽裹着酱香涌出来,在他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。他用围裙角擦了擦,又擦了一遍——第一遍没擦干净,留下一道弧形的印子。他叹了口气,把眼镜摘下来,凑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,甩干,重新戴上。
排骨是早上七点去菜市场买的。肋排,二十六块八一斤,他站了三个摊位,最后挑了肉最薄、骨头最多、但也最新鲜的那一家。肉贩是个安徽口音的中年女人,一刀下去,骨头茬子白生生的。刘润看着她称重,眼睛跟着电子秤的数字跳:一斤三两,四十三块六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叠零钱——十块、五块、一块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五毛,数了两遍,递过去。女人接过钱,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肉渍。
"小伙子,"女人把排骨装进塑料袋,袋子上有几个透气孔,"你这排骨炖汤还是红烧?"
"红烧。"刘润说,"招待朋友。"
"朋友好。"女人笑了笑,露出一颗镶金的牙,"有朋友的,在沪市就不算漂着。"
刘润没接话,接过袋子,转身走了。菜市场的地面湿漉漉的,混着烂菜叶和鱼鳞,他穿着那双擦过三遍的皮鞋,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找落脚的地方。
出租屋在一栋八十年代的筒子楼顶层,没有电梯。他爬了五层,每上一层,楼梯间的声控灯就亮一下,暗一下。他租的是原户型里隔出来的一间,朝南,带一个比衣柜大不了多少的独立卫生间。原来的客厅被隔成了三间,他这间算大的,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、一个折叠桌、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衣柜,还剩一条窄窄的过道。过道尽头是一扇朝北的窗,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厨房,每天傍晚,各种油烟味从那里飘过来,他习惯了。
他把排骨倒进盆里,接冷水,泡了半小时,换了三次水,直到血水淡成粉色。然后焯水,撇沫,炒糖色——冰糖是上个月超市打折时囤的,比白糖贵两块,但烧出来的颜色亮。他把焯过水的排骨倒进锅里,滋啦一声,焦糖裹着肉块翻滚,散发出一种浓稠的甜香。他倒了料酒、生抽、老抽,加热水,盖上锅盖,把火调到最小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弟弟刘泽发来的微信,一条语音,十五秒。他没点开,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。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。他打字:"在做饭,晚点回你。"
发送完,他把手机放在折叠桌的一角,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菜谱——不是他的,是前租客留下的,扉页上有个潦草的签名,他从来没有看清楚地辨认过。他合上菜谱,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桌子是折叠的,四条腿不一样长,他在最短的那条下面垫了一片 cardboard,已经垫了八个月。
门铃响了。
刘润开门。尤坎坎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啤酒,三瓶,常温的,塑料袋上印着"全家便利店"的 logo。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圆领卫衣,领口洗得有点松,下巴上刚刮过胡茬的地方泛着淡青色。刘润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青色,比胡茬的颜色深一点,像是昨晚没睡好。
"来了。"刘润说,侧身让开过道。
"说了我带东西。"尤坎坎把啤酒放在折叠桌上,环顾了一下房间,"你这还是老样子。"
"换了盆花。"刘润指了指窗台,那里摆着一盆绿萝,是上个月从公司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捡的,叶子黄了几片,但还活着。"原先那盆旱死了。"
尤坎坎走过去,手指碰了碰绿萝的叶子。叶子是凉的,上面有一层薄灰。他没说话,收回手,在折叠桌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。小马扎是他从老家带来的,竹编的,坐面已经塌陷出一个弧度。
"排骨马上好。"刘润说,转身去厨房。厨房是公用的,在三户合租者中间,他占了靠窗的那个灶台。揭开锅盖,汤汁已经收了一半,排骨呈现出一种油亮的红褐色。他用筷子戳了戳,肉已经酥了,骨头从肉里微微露出来。他把火关掉,将排骨盛进一个白瓷盘里——盘子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他从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礼品盒里拆出来的,本来说要寄回老家给弟弟用,后来没舍得。
端回房间时,尤坎坎已经把啤酒开了两瓶,一瓶推到他面前。
"我不喝。"刘润说,"下午还得去公司,有个报表要赶。"
"周末也赶?"
"老板要的,周一早会。"刘润在床边坐下,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。他把排骨放在两人中间,又起身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双一次性筷子——是上次点外卖攒下来的,擦了擦,递给尤坎坎。
"你吃。"尤坎坎接过筷子,"我不饿。"
"你什么时候饿过。"刘润夹了一块排骨,没往自己碗里放,先夹到尤坎坎碗里,"多吃点,你最近瘦了。"
尤坎坎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,肉块上挂着浓稠的酱汁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。他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肉质酥烂,甜咸适中,酱汁的味道渗进了骨头缝里。他咀嚼了五六下,咽下去。
"好吃。"他说。
"老家的做法。"刘润给自己夹了一块,是骨头最多的那一块,他啃得很仔细,连骨头缝里的碎肉都用筷子尖挑出来,"我妈炖排骨,不放冰糖,放红糖。我没红糖,就用了冰糖。"
"味道一样。"尤坎坎说。
"不一样。"刘润说,"红糖的回味长,冰糖的清。你吃不出来?"
尤坎坎愣了一下,又夹了一块,这次吃得慢了一些。他咂了咂嘴,摇摇头:"吃不出来。"
"那就先吃。"刘润说,"吃出来了再说。"
两人沉默地吃了一阵。刘润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,腮帮子的肌肉在皮肤下面一鼓一鼓的。尤坎坎吃得不快,但碗里的排骨在一点一点减少。窗外传来对面楼炒菜的声音,油烟机的轰鸣,还有某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"昨晚去哪了?"刘润忽然问,眼睛没抬,筷子尖在盘子里翻找着一块大小适中的肉。
尤坎坎的手顿了一瞬,筷子尖悬在盘子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。一瞬很短,但刘润看见了。他的眼睛很亮,看人时有一种中州人特有的诚恳——不是讨好,是"我确实在听"的专注。
"吃饭。"尤坎坎说,"公司附近。"
"一个人?"
"嗯。"尤坎坎把那块排骨夹进碗里,"同事聚餐,我先走了。"
刘润嚼完了嘴里的饭,放下筷子,端起桌上的水杯——里面是他自己泡的菊花茶,花瓣在水里泡得太久,已经泛白了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杯底和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闷响。
"坎坎,"他说,语速比平常慢了一点,"人这辈子,心不能分太散,会累的。"
尤坎坎抬起头。刘润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着他,没有审视,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关心。尤坎坎的嘴角动了动,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"我没事的。"他说。
刘润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尤坎坎,沉默了两秒。这两秒里,窗外的油烟机停了,女人的喊声也停了,房间里只剩下墙上那只二手电子钟的滴答声。
"嗯。"刘润最后说,重新拿起筷子,"先吃饭。"
尤坎坎低下头,继续吃。他的动作比刚才机械了一些,像是某种自动程序。刘润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尤坎坎碗里——那块肉最多,是他故意留的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刘润的,屏幕上跳出"刘泽"两个字,下面是一条文字消息:"哥,小雨今天晚班,我去给她送饭,晚上不回家吃了。"
刘润看着那条消息,嘴角又翘了起来。这次翘得比上次明显,眼睛里的光也更亮。他打字:"行,别太晚,路上小心。钱够吗?"
刘泽回得很快:"够!你别老问这个。"
刘润笑了笑,把手机放到一边。尤坎坎抬眼看他:"你弟弟?"
"嗯。"刘润说,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没意识到的轻快,"大三了,交了个女朋友,从小一起长大的。"
"青梅竹马。"尤坎坎说。
"嗯。"刘润又笑了笑,但这次笑容淡得快,"女孩叫叶小雨,也在沪市,打工。人挺勤快,就是……"
他顿住了,像是在找合适的词。
"就是什么。"尤坎坎问。
"就是,"刘润想了想,"就是太要强了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不跟人讲。我弟那孩子,心思重,怕她委屈,天天围着转。"
他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轻,但尤坎坎听见了。
"挺好的。"尤坎坎说。
"是挺好。"刘润说,"我就怕他以后……"
他又顿住了,拿起筷子,在盘子里拨了拨,只剩下几块骨头和酱汁。他把骨头夹起来,啃掉上面最后一点肉筋。
"怕他什么。"尤坎坎问。
"怕他分不清。"刘润说,声音低下去,"分不清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自己以为的。"
尤坎坎没接话。他的筷子停在半空,酱汁滴了一滴在桌面上,形成一个深褐色的小圆点。刘润看见了,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。尤坎坎接过纸巾,擦了擦桌面,把纸巾揉成一团,捏在手心里。
"你呢?"刘润忽然问,"家里没催你?"
"催什么。"
"催你找对象,催你回家。"
尤坎坎把纸巾扔进床边的垃圾桶,纸团落在桶底,发出一声空响。
"没。"他说,"家里不管我。"
"不管你才最麻烦。"刘润说,像是经验之谈,但又立刻补了一句,"咱不说那个。"
他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盘子里的骨头被他码得整整齐齐,筷子并排放在一起,纸巾盒推回桌角。尤坎坎也站起来帮忙,被刘润拦住了。
"你坐着。"刘润说,"我来。"
他把盘子端去厨房,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,水流冲在盘子上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。尤坎坎站在房间中央,双手插兜,环顾四周。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墙上——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,是刘润和刘泽的合影,两个年轻人在某个山里的景点前站着,刘泽搭着刘润的肩膀,两人都在笑。照片旁边是一张便签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,是刘泽大学银行卡的余额提醒。
水声停了。刘润端着洗好的盘子回来,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擦干了,放进床底下的纸箱里。
"行了。"他说,看了看手机,"我得去公司了。"
"我帮你洗碗。"尤坎坎说。
"不用。"刘润已经开始穿外套——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,把头发往后梳了梳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二十八岁老一些,眼角有细纹,眼袋微微下垂,但眼神是亮的。
"走了。"刘润说,拿起桌上那瓶没开的啤酒,塞回尤坎坎手里,"这个你带回去,我不喝。"
"留着吧。"
"留着干嘛。"刘润笑了笑,"我这里也没冰箱,放着浪费。"
他推开门,过道里传来隔壁房间电视机的声音,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,很大,很假。刘润皱了皱眉,又松开,回头看了尤坎坎一眼。
"下回,"他说,"下回带个真的来。别总一个人。"
尤坎坎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瓶啤酒。瓶身是常温的,但他觉得掌心在出汗。
"行。"他说。
刘润走了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下响,声控灯一层一层亮,一层一层灭。尤坎坎站在门口,听着那声音,直到彻底消失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房间,在折叠桌旁的小马扎上坐下,把啤酒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
啤酒是温的,麦香发酸,泡沫已经消了。他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窗外的绿萝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,一片黄叶子掉了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