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晨六点零三分,刘润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。是隔壁那对夫妻在吵架,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狠劲。男人偶尔回一句,声音更轻,像在被子里说话。刘润听不清内容,但他能听出那种节奏——不是第一次了,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纹比周一那天看起来更深了一点,像有人在夜里用指甲又刮了一道。他数自己的呼吸,数到第七下的时候,隔壁安静了。
他掀开被子,坐起来。隔断间的空气比被子里凉很多,他打了个哆嗦,穿上拖鞋。塑料鞋底磨薄了,踩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啪啪声,和周一早晨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对面那户老太太正在煎鸡蛋,油锅滋滋作响,油烟从排风扇里抽出来,一部分飘进他的窗户。他闻到了那股混合着动物油脂和葱花的香气,和周一早晨一模一样。
他把窗帘拉上。
厨房里,那口铁锅还在灶眼上。他掀开锅盖,虾油味涌出来,但比周一淡了很多,像某种被稀释过太多次的颜料。油面上结的膜更厚了,暗红色,边缘卷起,像一片正在脱落的痂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锅沿,是凉的。
他端起锅,把虾油倒进下水道。油在管道壁上挂了一层,留下暗红色的痕迹,像某种被稀释太多次的血,或者像他自己也不认识的、某种正在变质的东西。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很久。水流撞击金属管道的声音很响,在清晨的厨房里像某种抗议。
然后他洗锅,用钢丝球用力擦,擦到锅底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无名指第一节的变形在晨光里很明显,那个早年工厂打工时机器压过的痕迹,像一根骨头在错误的方向上长出了一个分支。
他把锅放回灶眼,盖上锅盖。
他没有立刻做早饭。他坐在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,未读消息有两条。一条是房东发来的,催下季度房租,语气比上季度更硬。另一条是刘泽的,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:"哥,小雨不回我消息。"
刘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约十秒钟。他想起周三晚上,他也给刘泽发过消息,问他周末来不来吃饭。刘泽没有回。现在他知道了原因。
他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,然后站起来,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。浅蓝色的,和周一那件不是同一件,但看起来几乎一样。他穿上衬衫,系扣子,系到最上面一颗,然后解开一颗——周六了,不需要那么正式。
他站在门边的穿衣镜前,戴上眼镜。镜子里的人比周一早晨看起来更疲惫一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像被人轻轻打了一拳。他凑近镜子,把鬓角的几根白头发拔掉。拔的时候头皮发出轻微的刺痛感,和周一早晨一模一样。
他打开门,走进走廊。声控灯没亮,他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他经过六零三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门是暗红色的,油漆剥落,和周一早晨一模一样。门缝里没有光。他抬起手,手指悬在门前方大约十厘米的地方,停了两秒,然后收回手,插进口袋里。
他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那张地铁线路图,边角磨得更圆了。他用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楼下走。
他没有去坐地铁。周六早晨的地铁很空,但他今天不想挤在那种空旷里。他沿着巷子往外走,经过一家正在卸货的水果店,纸箱堆在地上,苹果的甜味混着腐烂的气息,从箱子的缝隙里漏出来。他加快脚步,走过一个正在扫地的环卫工人,扫帚刮擦地面的声音很干,像砂纸在打磨木头。
他在巷口的一家早餐店停下来。早餐店门口支着一口油锅,正在炸油条。油是深褐色的,已经炸过很多轮,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黑色颗粒,像被烧焦的星星。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女人站在锅后面,用长筷子翻动着油条,动作很快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,发出滋滋的声响,膨胀,变黄,最后被夹出来,沥油,放在铁丝架子上。
"要几根?"女人问,没有抬头。
"两根。一杯豆浆。"
女人用油纸包了两根油条,递过来。油条很烫,隔着油纸也能感觉到那股热量。刘润用另一只手接过豆浆杯,塑料杯,盖子盖得很紧,插着一根吸管。他付了钱,站在路边,咬了一口油条。
油条是脆的,但里面有一层很薄的、像面筋一样的韧性,咬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油的味道很浓,带着一点碱味,是明矾或者小苏打残留的味道。他嚼了三下,咽下去,然后喝了一口豆浆。豆浆是温的,很甜,甜得有点假,像某种他小时候喝过的、现在已经停产了的饮料。
他站在路边,看着街道上的车流。周六早晨的车比工作日少,但速度更快,像一群没有被约束的动物。他的目光追随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看着它从路口的这边开到那边,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街角。
他想起刘泽的消息。"小雨不回我消息。"
他想起周三晚上,他给刘泽发消息的时候,尤坎坎的房门缝里也没有光。他想起周一早晨,尤坎坎按在胸口的那只手,和那句"没事,挺好的"。他想起那两秒钟的沉默,和他自己说"改天吧"时的语气。
他把油条吃完,把油纸揉成一团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垃圾桶是满的,垃圾从桶口溢出来,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食物残渣和雨水的腥甜味。他转身,朝地铁的方向走去。
他没有去公司。周六公司没有人,但他也不是去公司的。他坐地铁到人民广场,换乘,然后到达刘泽学校附近的那一站。
地铁出口通向一条很宽的马路,马路对面是大学的侧门。侧门旁边有一家奶茶店,门口排着几个人,都是学生,穿着羽绒服,手里拿着手机。刘润站在马路这边,看着那群学生,没有过马路。
他拿出手机,给刘泽发了一条消息:"我在你学校门口。"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等了两分钟。没有回复。他又发了一条:"出来,有事。"
又过了三分钟,手机屏幕亮了。刘泽:"什么事?"
刘润打字:"见面说。"
刘泽:"我现在出不来。"
刘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约五秒钟。然后他打字:"那我去你宿舍。"
刘泽:"别。"
刘润没有再回复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穿过马路,朝侧门走去。侧门没有门禁,他直接走了进去。校园里很安静,周六早晨,大部分学生还在睡觉。他沿着主干道往里走,经过一栋教学楼,经过一片草坪,草坪上有一只灰色的猫,正在舔自己的爪子。他走过的时候,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一条细线。
他找到了刘泽的宿舍楼。楼门口有一个值班的老头,正在看报纸,没有抬头。刘润走上楼梯,三楼,走廊里有一股混合着方便面和袜子的气味。他停在307门口,敲了门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又敲了一下,更重一些。
门开了。刘泽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,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他看见刘润,愣了一下,然后让开身子。
"哥,你怎么来了?"
刘润走进宿舍。宿舍里还有三个人,都在床上,被子蒙着头,只有一个人露出半张脸,正在看手机。刘润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刘泽的床上。床单是乱的,枕头旁边放着一部手机,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微信聊天界面。
刘润走过去,拿起手机。
"哥——"
刘泽想抢,但刘润已经看到了。聊天界面是叶小雨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刘泽发的:"小雨,我错了。我不该问那么多。"上面还有一条,更早一些:"今天能见面吗?就五分钟。"两条消息前面都有一个绿色的对勾,表示已发送,但没有回复。
刘润把手机放回床上。他没有看刘泽,而是看着窗外。窗外是一栋正在施工的楼,脚手架密密麻麻,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巢穴。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刘润问。
"什么?"
"她不回你消息。"
刘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坐在床沿,双手交握,指关节发白。"周三,"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,"周三下午,我去她店里。她……她说我在监视她。"
刘润转过身,看着刘泽。刘泽的眼睛里有血丝,瞳孔放大,像某种受惊的动物。刘润想起自己三年前,那个女孩离开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的眼神。但他没有说这件事。
"她还说什么了?"
"她说……"刘泽的声音哽了一下,"她说,刘泽,这是监视。她用全名叫我。"
刘润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问:"你做了什么?"
"我没做什么,"刘泽说,语速变快了,像一台被按了加速键的录音机,"我就是问她那个顾客是谁,她就不高兴了。然后她走了,我去地铁站找她,跟丢了。然后她就不回我消息了。"
刘润看着刘泽,看了大约三秒钟。然后他走过去,坐在刘泽旁边。床板发出一声吱呀,像某种老旧的叹息。
"先吃饭,"刘润说,"吃完再说。"
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。刘泽要了一杯珍珠奶茶,全糖。刘润要了一杯热的乌龙茶,无糖。
奶茶店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,桌子之间的间隔很窄,两个人错身需要侧过肩膀。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马路,车来车往,喇叭声偶尔响起,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。
刘泽捧着奶茶杯,没有喝。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,在桌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。刘润看着那个圆圈,看着它慢慢扩大,然后被桌面的木纹吸收,消失。
"哥,"刘泽说,"小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?"
刘润端起乌龙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烫的,带着一股焙火的焦味,像某种被烧过但还没有燃尽的木头。他把茶含在嘴里,让那股味道在口腔里转了一圈,然后咽下去。
"咱不说那个,"他说,"先吃饭。"
"这就是饭,"刘泽说,"我不想吃别的。"
刘润放下杯子。他看着刘泽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手指在奶茶杯上收紧又松开。他想起周一早晨,尤坎坎按在胸口的那只手。他想起周五下午,尤坎坎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,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。
"小泽,"刘润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"你有没有想过,有时候,人不回消息,不是因为不喜欢了。"
"那是因为什么?"
"是因为……"刘润停顿了一下,他看着窗外,看着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路口开过,"是因为她需要一点空间。"
"空间?"刘泽的声音提高了,像一根被拉紧的弦,"她需要什么空间?她每天都在便利店,我去看她,她不高兴。我问她顾客是谁,她说我监视她。我给她发消息,她不回。她需要什么空间?"
刘润没有回答。他端起乌龙茶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一些,焦味更淡了,像某种正在熄灭的东西。
"哥,"刘泽说,声音突然变轻了,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之后的松弛,"你是不是也觉得,我做错了?"
刘润看着刘泽。他想起三年前,那个女孩对他说的话:"你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,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所谓的'为别人好',其实是在控制别人?"他当时没有听懂。他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听懂了没有。
"你没有做错,"刘润说,"但有时候,做得太多和做错了一样。"
刘泽低下头,看着奶茶杯里的珍珠。珍珠沉在杯底,黑色的,像一颗颗被泡软了的石子。他用吸管戳了一下,珍珠散开,又聚拢。
"哥,"刘泽说,"你最近……有没有觉得,坎坎哥有点奇怪?"
刘润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。他看着刘泽,刘泽没有抬头,还在戳杯底的珍珠。
"怎么奇怪?"
"就是……"刘泽停顿了一下,"我也不知道。就是感觉,他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们。"
刘润没有回答。他想起尤坎坎工位上的那个空文件夹,"照片/2019.03",灰色的空白页,角落里有一个失效的小箭头。他想起尤坎坎午后失踪的那天,他代为掩护时说的那句"他去客户那边了"。他想起周五下午,尤坎坎拇指悬停手机屏幕上方的那两秒钟。
"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,"刘润说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,"不用管那么多。"
"但你是他朋友啊,"刘泽抬起头,看着刘润,"你不觉得,他有时候……太完美了吗?就像,什么都不需要,什么都不在乎。"
刘润看着刘泽,看了大约三秒钟。然后他端起乌龙茶,把剩下的茶喝完。茶已经凉了,焦味几乎没有了,只剩下一种很淡的、像水一样的涩味。
"喝完,"他说,"我送你回宿舍。"
刘润没有立刻回城中村。他把刘泽送回宿舍,然后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校园比他想象的大,有湖,有桥,有正在落叶的梧桐树。他走在一条石板路上,鞋底刮擦石面的声音很干,像某种被磨损的乐器。
他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。湖面很平静,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,倒映着对岸的楼和树。他看着湖水,看着自己的倒影,看着那个穿着浅蓝色衬衫、戴着眼镜、鬓角有几根白头发的男人。
他想起刘泽的话:"太完美了,什么都不需要,什么都不在乎。"
他想起尤坎坎。想起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,想起他扣在桌面上的手机,想起他说"没事,挺好的"时的语气。想起他周五下午走出公司时,背包在右肩上的重量,和那个刘润看不见、但能感觉到存在的矩形轮廓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地铁线路图。边角磨得很圆了,像某种被抚摸过太多次的护身符。他用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拿出来,展开。
线路图是上周打印的,已经皱了,折痕处有几处快要断开。他看着图上的站点,一站一站地数过去。人民广场,常熟路,静安寺,徐家汇……他数到第十二站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
他把线路图折好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站起来,沿着石板路往回走。鞋底刮擦石面的声音还在,像某种他不想要的伴奏。
他没有回城中村。他坐地铁,换乘,然后到达一个他不常去的区域。这里离公司不远,但方向不同。他沿着街道走,经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咖啡店,门口堆着石膏板和油漆桶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甲醛味。他加快脚步,走过一家正在打折的服装店,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他看不懂的衣服,姿势扭曲,像在挣扎。
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。便利店很小,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,海报上有一个女人,笑容标准得像程序设定。他推门进去,门铃发出一声叮的轻响。
店里只有一个店员,正在整理货架。店员背对着他,穿着蓝色的制服背心,头发扎成马尾。刘润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大约两秒钟。
店员转过身。不是叶小雨。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,比他年轻,脸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、训练出来的笑容。
"欢迎光临。"
刘润点点头,走到饮料柜前。他打开柜门,冷气涌出来,扑在他的脸上。他拿了一瓶矿泉水,走到收银台前。
"三块。"
他扫码,付款,接过水。瓶盖是拧开的,他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氯气一样的味道,留在舌根处,很久不散。
他走出便利店,站在路边。街道上的车流比刚才更密了,像某种被加速了的循环。他拧上瓶盖,把水放进包里,然后转身,朝地铁的方向走去。
他回到城中村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有一盏坏了,忽明忽暗,在他经过时发出电流不稳定的嘶嘶声。他没有加快脚步。他经过六零三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门是暗红色的,油漆剥落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很细,像一根被拉长的针。他抬起手,手指悬在门前方大约十厘米的地方,停了两秒。
这一次,他没有收回手。
他敲了门。
敲门声很轻,像某种试探。他等了三秒,没有回应。他又敲了一下,比刚才重一些。
门里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门开了一条缝,尤坎坎的脸出现在缝隙里。他穿着那件刘润见过的浅蓝色衬衫,袖口有一点磨损,但洗得很干净。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像没睡好。
"润哥?"尤坎坎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,像某种他没有预料到的访客。
"路过,"刘润说,"看看你吃了没。"
尤坎坎把门开大了一些。房间里的光线涌出来,是暖黄色的,来自一盏台灯。刘润闻到了一股气味,不是虾油,不是油烟,是某种更淡的、像薄荷和某种木质混合的味道。
"吃了,"尤坎坎说,"你吃了吗?"
"还没。"
尤坎坎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说:"进来吧,我给你煮碗面。"
刘润走进房间。房间比他想象的小,但比他的隔断间大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个背包,背包的拉链没有拉严,露出里面的一角白色——刘润看不清那是什么,但他注意到尤坎坎的目光在背包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"坐。"尤坎坎指了指椅子。
刘润坐下。椅子是塑料的,有点硬,但还算稳。他看着尤坎坎走进厨房,厨房是开放式的,只有一个灶眼和一个水槽。尤坎坎打开冰箱,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葱。
"葱油拌面,行吗?"
"行。"
尤坎坎开始切葱。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,像某种被设计好的节拍。刘润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的肩膀随着切葱的动作微微晃动,看着他的右手握着刀柄,指节处有一点常年健身留下的薄茧。
他想起周五下午,尤坎坎拇指悬停手机屏幕上方的那两秒钟。他想起刘泽的话:"太完美了,什么都不需要,什么都不在乎。"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地铁线路图。边角磨得很圆了。他用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,放在膝盖上。
"坎坎,"他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"你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?"
尤坎坎切葱的动作停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短,不到半秒,然后继续。"没事,"他说,"挺好的。"
刘润沉默了两秒。
那两秒钟里,他听见了隔壁夫妻又开始吵架的声音,听见了楼下有人在搬东西,纸箱摩擦水泥地面的干涩声响,听见了尤坎坎切葱的声音,听见了某种更低频的、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——不是来自外面,是来自他自己身体内部的某个位置,像有一台被关掉电源但还在惯性运转的小型电机。
"没事就好,"刘润说。
尤坎坎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切葱,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,像某种被放慢了的节拍。然后他说:"面好了。"
葱油拌面端上来的时候,刘润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香气。葱被炸得很干,呈深褐色,像某种被烧焦的叶子。面条是细的,煮得刚好,不软不硬。尤坎坎把碗放在他面前,然后坐在床沿,看着他。
"吃吧。"
刘润拿起筷子。筷子是竹制的,表面有一层被使用过很多次的包浆。他夹起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。葱油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,带着一点酱油的咸和糖的甜,像某种被调和得恰到好处的混合物。他嚼了三下,咽下去,然后夹起第二筷子。
他吃了大约一半,停下来。他看着尤坎坎,尤坎坎坐在床沿,双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桌面上,但没有焦点。
"你不吃?"刘润问。
"不饿。"
刘润放下筷子。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面,看着葱油在碗底积成一层很薄的、深褐色的液体。他想起周一早晨,那锅被他倒掉的虾油。他想起周三晚上,他把面煮好了,又倒掉了。
"坎坎,"他说,"你有没有想过,有时候,人需要说出来?"
尤坎坎抬起头,看着刘润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像湖面,没有波澜。但刘润注意到,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停。又敲了两下。
"说什么?"尤坎坎问。
"说什么都行,"刘润说,"就是……别什么都自己扛着。"
尤坎坎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没有涟漪。"我哪有什么事,"他说,"就是上班,下班,睡觉。"
刘润看着尤坎坎,看了大约三秒钟。然后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面吃完。葱油在碗底积成的那层液体被他喝掉了,味道很浓,带着一点焦糊的苦味,像某种被烧过但还没有燃尽的东西。
他放下碗,用纸巾擦了擦嘴。纸巾是廉价的,擦过之后留下一些细小的纸屑,粘在嘴角。他用手背抹掉。
"我走了,"他说,"你早点睡。"
尤坎坎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刘润走出门,转身,看着尤坎坎。门缝里的光从尤坎坎身后照过来,在他的脸上形成一层很薄的、温暖的轮廓。
"润哥,"尤坎坎说,"小泽那边……你多照顾。"
刘润点点头。他转过身,朝楼梯口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,像有人在跟着他。
他经过六零三门口的时候,没有停。他直接走下楼梯,走出楼道,汇入城中村夜晚的街道上正在形成的人流。
他回到自己的隔断间,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暗,他没有开灯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对面那户老太太正在看电视,屏幕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夜空中形成一种模糊的、不断变化的图案。他看着那个图案,看着它从蓝色变成红色,从红色变成白色,像某种他看不懂的信号。
他坐在床边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地铁线路图。他展开它,在黑暗中看着图上的站点。他看不清颜色,只能辨认出线条和文字的形状。他用手指沿着一号线数过去,一站,两站,三站……数到第七站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他的拇指停在折痕处。那里有一道很小的裂口,纸张的边缘像刀刃一样锋利。他按了一下,指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他把手指举到眼前,在黑暗中看不见是否有血,但他知道那里一定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印子。
他把线路图折好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躺下,没有脱衬衫,也没有盖被子。
他侧过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他自己的味道,混合着白天在外面沾染的、城市特有的那种混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,还有从尤坎坎房间里带出来的、那一点很淡的葱油香气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让那股味道充满鼻腔。
在黑暗里,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,食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停。又敲了两下。
他的手指悬在床单上方,停在那里。像某种被按到一半的开关,像某种只说了一半的话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脸贴着枕头,听着隔壁夫妻的电视声。电视里的声音忽大忽小,像有人在不断调换频道。他听见一个女人的笑声,然后是一段广告词,然后是某种他听不懂的外语对白。那些声音从墙壁的缝隙里漏过来,在他的枕头上形成一种模糊的、不断变化的混响。
他没有试图分辨那些声音。他只是听着,感受着枕头的填充物在脸的压力下慢慢下陷,形成一个微微凹陷的弧度。那个弧度让他的呼吸变得不太顺畅,但他没有调整姿势。他喜欢这种轻微的窒息感,像某种被包裹住的、安全的压迫。
窗外有风。一阵一阵的,吹在玻璃上,发出一种很轻的、像塑料薄膜被抖动的声音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感受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在黑暗中形成一种他看不见的、但能够想象出来的波浪。
他的手从床单上收回来,伸进衬衫口袋,摸到了那张地铁线路图。折痕处的裂口还在,纸张的边缘抵着他的指腹,像某种细小的牙齿在轻轻咬他。他没有把图拿出来,只是让那个裂口抵在皮肤上,感受着那种轻微的、持续的刺痛。
他翻了个身,平躺在床上。天花板是一片均匀的黑暗,没有裂缝,没有边界。他张开嘴,用舌尖舔了一下上颚。那里有一种很淡的、像铁锈一样的味道——不是血,是葱油拌面里酱油残留的痕迹,或者是他白天在外面吸入的、某种金属粉尘的微弱信号。
他咽了一下口水。那股铁锈味从舌根滑下去,在喉咙深处留下一种很薄的、像被氧化过的涩感。他感受着那个涩感,感受着它和枕头上残留的葱油味之间的某种对应关系——一个来自内部,一个来自外部;一个是他自己身体产生的,一个是别人给他的。
他没有试图让它们混合在一起。他只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,听着城市在远处运转的声音,听着隔壁电视声的忽大忽小,听着风刮在玻璃上的塑料薄膜声,直到眼皮终于发沉,直到那个折痕处的裂口在他指腹上留下的刺痛变得足够微弱,微弱到可以被睡眠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