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早晨八点十五分,尤坎坎醒了。他没有设闹钟,但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很窄的矩形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那个矩形,数了七下呼吸,然后掀开被子。
床上有一股他自己的味道——皮脂、洗发水残留、被子在阴雨天没晒透的潮气。他坐起来,把脚伸进拖鞋。塑料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他从桌上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两条未读。一条是移动运营商的套餐推荐,他划掉。另一条来自陈琳,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:"明天下午去闸北买咖啡机,你住那附近吧?一起喝杯咖啡。"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钟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立刻回复。他想起上周三在食堂,陈琳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,问他周末一般干什么。他说睡觉。她笑了一下,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去洗漱。
水龙头的水很凉,激得他手腕内侧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。他捧起水泼在脸上,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,发出很轻的、像某种小动物在舔水的声音。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,像被人用指节轻轻碾过。他昨晚睡得不深,做了一些零碎的梦,内容已经忘了,但残留的感觉还在——一种很轻的、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的紧迫感。
他擦干脸,毛巾是上周新买的,还带着一种很硬的、像纱布一样的质感。他擦得很用力,直到脸颊发红。
回到房间,他坐在床沿,拿起手机,回复了一个字:"好。"
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,从冰箱里拿出半瓶矿泉水和一个昨天买的菜包。菜包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,外皮变得有点韧,里面的青菜馅散发出一股很淡的、像被水煮过太多次的涩味。他站在窗前吃着,看着楼下巷子里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正在整理纸箱。老头把纸箱一个个踩扁,用塑料绳捆起来,动作很慢,但不停。
他吃完菜包,把塑料袋揉成一团,扔进床边的垃圾桶。垃圾桶已经半满,他看了一眼,没有倒。
他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分。走廊里的灯是坏的,不跺脚也亮,但会一直发出一种很细的、像老旧变压器受潮后的嘶嘶声。他经过刘润门口的时候,门是开着的,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一个女人在说着某种他听不懂的方言。他没有停,继续往楼下走。
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很多小广告,开锁的、通下水道的、租房的。其中有一张被撕掉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上印着"快速贷款"四个字,旁边是一个被涂改过的手机号。他下楼梯的时候,手在扶手上滑过,金属扶手很凉,表面有一层黏腻的、像被无数只手摸过的包浆。
他在巷口的那家连锁咖啡店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。陈琳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,穿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,底下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,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纸袋,上面印着某家电品牌的商标。
"等很久了?"她问,走近时带来一股很淡的柑橘调香水味。
"刚到。"他说。
"你穿这件外套好看。"她说,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秒,"比公司那套灰西装精神。"
他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那种笑很轻,嘴角动了一下,眼睛没有弯。
他们走进店里。周日下午的客人不多,大部分座位空着。陈琳选了靠窗的位置,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他坐在她对面,解开外套的扣子。椅子是金属腿的,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
"我请你。"陈琳说,已经把手机掏出来扫码,"你要什么?"
"美式。中杯。"
"就这个?"
"就这个。"
陈琳给自己点了一杯芒果冰沙,大杯,加椰果。她放下手机,看着他:"周五晚上,我在巨鹿路那边看到你了。"
尤坎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他立刻停住,把手收回来,插进外套口袋里。口袋里有那张门卡,塑料的边缘抵着他的指腹。
"和朋友吃饭。"他说。
"女的?"陈琳问,语气像是在问天气。
"嗯。前合作方。"
"挺有气质的。"陈琳说,"长头发,穿驼色大衣。"
他没有确认,也没有否认。服务员叫号,陈琳站起来去取餐。他看着她背影,羽绒服的拉链只拉了一半,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。她的步子很快,平底鞋在地砖上发出一种很实的、不带犹豫的声音。
陈琳端着托盘回来。芒果冰沙的杯子很大,黄色的液体里浮着白色的椰果颗粒。那股甜腻的气味随着她落座涌过来。尤坎坎闻到的瞬间,后颈的某块肌肉突然横向收紧,那股收紧的感觉沿着肩胛骨内侧一路往下爬,爬到右手腕内侧时停了一秒,然后消散。他没有去抓,只是端起自己的美式咖啡,喝了一口,让那股苦味盖住鼻腔里残留的甜味。
"你们很熟?"陈琳问,用吸管搅动着冰沙。
"合作过。没什么联系了。"
"她对你有意思吧?"陈琳笑着问,眼睛直视着他。
"看不出来。"他说,把咖啡杯放下,杯底和瓷盘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。
"你就是这样。"陈琳说,"对所有女的都一样。不远不近,让人猜不透。"
"有吗?"
"有。"她肯定地说,"公司好几个女的都这么说。说你像那种——"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词,"像那种自动回复系统。问什么都有回应,但永远到不了真人客服。"
他笑了一下。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点,声带振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呵。"那你现在还坐在这儿,"他说,"说明自动回复也挺有市场的。"
陈琳看着他,吸管停在嘴唇前面。她没有立刻喝。窗外有一个外卖骑手按着电动车喇叭经过,声音很短,像被掐断的。
"我不是来逛市场的。"她说,然后吸了一口冰沙。
他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窗外,骑手已经走远了,留下一个穿黄色外套的背影,在车流里一闪就不见了。
"你周末就干这个?"陈琳问,"睡觉,喝咖啡,然后回那个——"她朝窗外城中村的方向示意了一下,"——六楼?"
"六楼。"他确认,没有惊讶她知道他住几层。
"刘润说的。他说你住六零三,对面就是他家。"
"嗯。"
"刘润对你挺好。"陈琳说,语气平淡,但尾音往上挑了一点,"像个大哥。"
"是。"他说,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,苦味变得更重,像某种被煮过头的中药。他咽下去,舌根处留下一种很涩的、像树皮一样的残留。
陈琳没再追问。她开始聊公司的事,某个部门主管被调走了,年会地点可能改在崇明岛。他听着,偶尔应一声,眼睛看着窗外。天色正在变暗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灰色棉布,随时会拧出水来。
他们在店里坐了大约四十分钟。陈琳的芒果冰沙喝剩了三分之一,杯壁上挂着一层淡黄色的痕迹,边缘已经开始发黏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柜台后面那个正在擦蒸汽棒的服务员。
"我走了。"陈琳说,站起来,拎起那个纸袋,"咖啡机还在店里,得去取。"
"好。"
"下周一见。"她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,"你那个前合作方,如果我是她,我不会再约了。你这种人,约三次就腻了。"
他没说话,只是又笑了一下。那种笑停在脸上,像一张被贴上去的标签。
她走了。门在她身后关上,带进一股冷风,把桌上那层残留的芒果甜味吹散了。
他回到六楼,走廊里的灯在他跺脚后亮起来,发出一种很细的、像老旧变压器受潮后的嘶嘶声。他经过刘润门口的时候,门是关着的,门缝里没有光。他没有停,掏出钥匙打开六零三的门。
房间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。床尾的椅子上扔着他昨天穿过的衬衫。他把背包放在桌上,脱下外套。外套的领口处沾着一点陈琳的柑橘香水味,很淡,但还在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没有立刻去洗。
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,拉环被拉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。他没有喝,只是把罐子放在窗台上。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,在对面楼的墙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、被防盗窗切割过的光影。
他站在窗边,看着下面巷子里来往的人。一个穿睡衣的女人提着垃圾袋走出楼道,把袋子扔进垃圾桶,然后站在原地点了一支烟。他看着她吸了一口,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窗外开始下雨了。雨点落在防盗窗的铁栏杆上,发出一种很细的、像沙子被撒上去的声响。他站在窗边,看着下面的巷子。路灯在积水里投下一个模糊的、晃动的光圈。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来,挂在了一根电线上,在风里一飘一飘的。他看着它,后颈突然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,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上方。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,在左手腕内侧挠了一下,那里有一种很轻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擦过的痒感。
他眨了一下眼,视线从白色塑料袋上移开,落在窗台上的啤酒罐上。拉环还开着,罐口有一圈很细的、正在慢慢变干的水渍。
他转过身,离开窗边。他没有开灯。他在黑暗中摸到那个塑料凳子,坐下来。凳子很矮,他的膝盖高高地支起来,背被迫向前弓着。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但没有按亮屏幕。他只是把它握在手里,感受着那个长方形的轮廓,感受着金属边框在他掌心的凉意。
他就这样坐着,背弓着,膝盖支着,手机握在手里。楼下的雨声变得更大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大扫帚扫着地面。他没有去听。他只是感受着塑料凳子在他臀部压出的那两道浅浅的棱,感受着小腿因为弯曲太久而开始发麻,感受着那种麻像细小的电流一样,从脚踝慢慢往上爬,爬到膝盖,然后停在那里。
他的后背也开始发酸。那种酸不是疼痛,是某种被折叠太久的、缓慢的抗议。他没有挺直腰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在黑暗里,在六楼,在周日的晚上,在一场没有停的雨和一罐没有喝的啤酒之间,感受着身体发出的信号——发麻的小腿,酸痛的后背,掌心发凉的金属边框——像三处不同位置的皮肤同时被按住,每一处都在发出自己的信号,互相覆盖,互相干扰,直到它们混成一种持续的、均匀的嗡嗡声。那嗡嗡声没有内容,没有指向,只是证明他还坐在这里,还呼吸着,还在周日的晚上消耗着下一个周一到来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屏幕。屏幕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弓着的背,支起的膝盖,和一个正在慢慢变轻的、被折叠在塑料凳子上的影子。